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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剑大会

《无锋》 豆豆 8735 2026-03-08 13:27:39

藏剑山庄的试剑大会,五年一度,是江湖上难得的盛事。

今年的试剑大会,比往年任何一届都要隆重。不仅因为恰逢藏剑山庄开派三百五十年庆典,更因为江湖传言,闭门十五年的“无锋剑”,终于要重见天日了。

山庄内外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。从三天前开始,各路英雄豪杰便陆续抵达,将偌大个山庄挤得水泄不通。庄主叶孤鸿亲自在山门迎客,一袭青袍,两鬓斑白,但精神矍铄,目光如电,举手投足间,仍是一派宗师风范。

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,叶庄主眉宇间,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。尤其在无人时,他常常独自站在藏剑阁顶楼,遥望后山剑冢方向,一站就是半个时辰。

他在等一个人。

一个十五年前就该死,却迟迟没有音讯的人。

“师父。”叶清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恭敬中带着忧虑,“宾客都到齐了。时辰也差不多了。”

叶孤鸿转过身,看着眼前这个最得意的大弟子。十五年过去,叶清岚早已褪去青涩,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“玉面剑”。他接掌藏剑山庄大半事务,处事公允,待人宽厚,庄中上下无不心悦诚服。所有人都说,叶清岚是继承无锋剑、接任庄主的不二人选。

可叶孤鸿知道,还不够。

无锋剑是藏剑山庄的魂,三百五十年来,能真正拔出它的,不过寥寥数人。叶清岚的剑法、人品、威望都无可挑剔,但他拔不出无锋剑。三年前,五年前,八年前……每一次试剑大会,叶清岚都试过,可那柄黝黑无锋的剑,始终纹丝不动。

剑不认他。

“清岚,”叶孤鸿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说,他今日会来吗?”

叶清岚自然知道“他”指的是谁。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十五年了。若他还活着,也该来了。”

“是啊,该来了。”叶孤鸿望向远处绵延的群山,目光幽深,“十五年,够长了。长到足以让一个少年,变成心机深沉的复仇者。”

“师父不必担忧。”叶清岚宽慰道,“山庄内外已布下天罗地网,三百弟子严阵以待,更有少林、武当、峨眉诸位前辈坐镇。就算他真敢来,也绝无可能活着离开。”

叶孤鸿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清岚,你恨他吗?”

叶清岚一怔,随即垂首:“弟子……不敢。”

“是不敢,还是不恨?”叶孤鸿追问。

叶清岚抿了抿唇,良久,才轻声道:“当年之事,是他咎由自取。师父已从轻发落,弟子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
“咎由自取……”叶孤鸿喃喃重复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,“清岚,你什么都好,就是太像年轻时的我——太重规矩,太信‘眼见为实’。有时候眼睛看见的,未必是真相。”

叶清岚猛地抬头:“师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没什么。”叶孤鸿摆摆手,转身下楼,“走吧,别让客人等急了。”

试剑大会设在剑冢前的演武场。

场地开阔,可容千人。正北搭起高台,台上设了数十把交椅,坐着少林方丈玄苦大师、武当掌门清虚道长、峨眉掌门静仪师太等武林泰斗。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,各门各派,三教九流,有头有脸的都来了。

叶孤鸿登上高台,抱拳环顾一周,朗声道:“承蒙各位英雄赏脸,莅临敝庄,参加此次试剑大会。叶某感激不尽。”

台下响起一片客套寒暄。

叶孤鸿抬手虚按,待众人安静,继续道:“按我藏剑山庄祖制,试剑大会五年一度,庄中弟子皆可入剑冢,一试机缘。若能拔出镇庄之宝‘无锋剑’,便是下一任庄主。今日,除了山庄弟子,叶某也破例一次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,“但凡年不满三十的江湖才俊,皆可上台一试!”
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

藏剑山庄的试剑大会,历来只限本门弟子参加。此番破例,显然是为了扩大声势,也为无锋剑择主多一分可能。

“叶庄主大气!”

“不愧是武林泰斗,有气魄!”

台下响起一片赞叹。不少年轻才俊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无锋剑是天下十大名剑之一,更是藏剑山庄庄主信物。若能得剑认可,不仅名扬天下,更能执掌藏剑山庄,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?

叶清岚站在台下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倒是他身后的陆明轩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
“大师兄,”陆明轩压低声音,“师父这是什么意思?无锋剑乃镇庄之宝,岂可让外人染指?”

叶清岚淡淡道:“师父自有考量。二师弟稍安勿躁。”

陆明轩还想说什么,台上叶孤鸿已扬声道:“时辰到,开冢——请剑!”

“开冢——请剑——”执事弟子高声传令,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。

演武场北侧,那座常年紧闭的厚重石门,在众人注视下,缓缓开启。门后是一条幽深甬道,直通后山剑冢。两名执剑弟子抬着一方紫檀木剑匣,自甬道中稳步走出。剑匣长四尺,宽一尺,通体紫黑,在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。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剑匣置于高台中央的玉案上。叶孤鸿走上前,双手抚匣,沉默良久,忽然屈指一弹。

“锵——”

一声清越剑鸣,自匣中传出。那声音并不尖锐,反而低沉浑厚,如古寺晨钟,在山谷间悠悠回荡。台下修为稍浅的,只觉心头一震,气血翻涌;修为深厚的,亦感耳中嗡鸣,心神激荡。

“好剑!”少林方丈玄苦大师赞叹道,“剑未出鞘,已有此威势,无愧‘无锋’之名。”

叶孤鸿微微一笑,手按剑匣机簧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剑匣开启。

一柄黝黑长剑,静静躺在猩红丝绒衬垫上。剑长三尺七寸,通体无光,无锋无锷,朴实无华得像根烧火棍。可就是这样一柄看似平平无奇的剑,甫一出世,整个演武场的气温都仿佛降了几度。

杀气。

不是凛冽刺骨的杀气,而是一种沉郁的、厚重的、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杀意。那杀意若有若无,却无处不在,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了整座山谷。

台下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盯着那柄剑,眼神炽热,呼吸急促。

“无锋剑在此。”叶孤鸿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规矩很简单:上台,握剑,拔出。能拔出者,即为无锋剑主,藏剑山庄下一任庄主!”

短暂的寂静后,人群沸腾了。

“我来试试!”

“让开,我先来!”

“都闪开!”

数十名年轻才俊争先恐后跃上高台。第一个上台的是个虬髯大汉,身高八尺,膀大腰圆,一看就是外家功夫高手。他哈哈一笑,蒲扇般的大手握住剑柄,气沉丹田,暴喝一声:“起!”

剑纹丝不动。

虬髯大汉脸涨得通红,双手齐上,青筋暴起,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。可无锋剑就像焊死在剑匣里,连晃都不晃一下。

“下一个。”叶孤鸿淡淡道。

虬髯大汉悻悻下台。第二个是个瘦高个,使巧劲,双手握剑左右摇晃,试图松动。无锋剑稳如泰山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转眼间,上台试剑的已过二十余人,有的大力拔,有的用巧劲,有的甚至运起内功,可无一例外,全都失败了。

无锋剑静静躺在匣中,仿佛在嘲笑这些不自量力的人。

台下渐渐安静下来。狂热退去,众人开始意识到,这柄剑,不是那么好拔的。

“让开。”

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道白影如惊鸿掠起,稳稳落在高台上。来人是个年轻女子,白衣胜雪,面覆轻纱,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。她腰间悬着一柄细剑,剑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“是‘七绝仙子’林月如!”

“她怎么也来了?峨眉派不是用剑的吗?”

“你懂什么,林仙子虽是峨眉弟子,但家传剑法独步江湖,早就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了!”

在众人议论声中,林月如走到玉案前,伸出纤纤玉手,握住剑柄。她没有像前人那样用蛮力,而是闭上眼,静静感受。片刻后,她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“此剑……有灵。”她轻声说,然后缓缓发力。

剑,动了。

虽然只动了一寸,但那确实是动了。台下响起一片惊呼。林月如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显然极为吃力。她咬紧牙关,又加了一分力。

“锵——”

无锋剑被拔出了一尺!剑身脱离剑匣的瞬间,一股凛冽剑气冲天而起,离得近的几人被剑气所激,竟忍不住后退数步。

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林月如脸色发白,握剑的手微微颤抖,无论她如何用力,剑身就像卡住一般,再也拔不出分毫。

僵持了约莫一盏茶时间,她终于松开手,踉跄后退两步,喘息道:“晚辈……无能为力。”

说罢,她深深看了无锋剑一眼,转身下台。那一眼中有遗憾,有不甘,也有释然。

叶孤鸿微微颔首。能拔出一尺,已是不易。这林月如,不愧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。

林月如下台后,又有几人尝试,皆无功而返。台下渐渐响起失望的叹息声。看来今日,又是无人能拔出无锋剑了。

“还有人要试吗?”执事弟子高声问道。

台下无人应答。

叶孤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正要宣布此次试剑大会结束,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最后方响起——

“且慢。”

那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一个青衫书生缓步走来。
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。头上戴着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。手中握着一柄油纸伞,伞面泛黄,看起来用了很多年。

“这人是谁?”

“没见过。看打扮像个穷书生,也想来试剑?”

“不自量力……”

议论声中,书生已走到高台下。他没有跃上台,而是沿着台阶,一步一步,走了上去。走到玉案前,他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
斗笠下,是一张清癯的脸。三十上下年纪,面容普通,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暗夜里燃烧的星辰。

叶孤鸿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

虽然容貌变了,气质变了,连身形都比十五年前瘦削许多,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清澈如溪,如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——他永远不会认错。

江无尘。

他果然来了。

“阁下是……”叶孤鸿声音有些发紧,但很快稳住,“也要试剑?”

书生——江无尘——微微颔首:“是。”

“按规矩,需报上姓名、门派。”

江无尘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在下……无门无派。姓名……不提也罢。”

“放肆!”台下陆明轩厉声喝道,“藏剑山庄试剑大会,岂容你来历不明之人捣乱?来人,将他轰下去!”

几名执事弟子应声上前。江无尘看也不看,只抬起手中的油纸伞,伞尖在身前一划。

一道无形的气墙骤然升起。那几名弟子撞在气墙上,竟如撞上铜墙铁壁,齐齐闷哼一声,倒退数步。

台下哗然。

“内家真气?不对,这不是真气……”

“这是什么功夫?从未见过!”

玄苦大师、清虚道长等前辈高手,眼中都露出讶异之色。以他们的眼力,自然看得出,这书生刚才那一划,并无真气波动,纯粹是借力打力,用的是巧劲。可这巧劲用得妙到毫巅,竟能瞬间布下一道气墙,这等手法,简直闻所未闻。

叶孤鸿抬手制止了还要上前的弟子。他盯着江无尘,一字一顿:“你到底是何人?”

江无尘摘下斗笠,随手扔在一旁。然后,他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缓缓跪下,对着叶孤鸿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
“不肖弟子江无尘,”他抬起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拜见师父。”

死寂。

绝对的死寂。

偌大的演武场,上千号人,竟无一人出声。所有人都瞪大眼睛,看着台上那个跪得笔直的书生,看着他与叶孤鸿有七分相似的脸,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。

江无尘。

这个名字,在十五年前的江湖上,曾经如雷贯耳。藏剑山庄百年不遇的天才,十三岁便摸到无锋剑的奇才,却在试剑大会前夜,因淫乱禁地被废去武功,逐出师门。从此杳无音讯,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隐姓埋名,却从没人想过,他会在十五年后,以这种方式,重回藏剑山庄。

叶清岚脸色煞白,握着剑柄的手,指节泛青。陆明轩眼中闪过慌乱,但很快被狠厉取代。台下的江湖豪杰们,则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
“江无尘?他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?怎么还有脸回来?”

“岂止是回来,你看他刚才露那一手,武功根本没废吧?”

“难道是当年那件事另有隐情?”

“啧啧,这下有好戏看了……”

叶孤鸿闭上眼,又睁开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:“江无尘,你已被逐出师门,不再是藏剑山庄弟子。这一声‘师父’,叶某当不起。”

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”江无尘缓缓起身,拍了拍膝上灰尘,“师父可以不认弟子,弟子却不能忘了师父的教养之恩。”

“好一个‘教养之恩’。”叶孤鸿冷笑,“当年你犯下大错,我念在师徒一场,只废你武功,逐你出庄。你不知悔改,今日还敢回来,是嫌命太长吗?”

“弟子今日回来,”江无尘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,“只为两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洗刷十五年前的不白之冤。”

叶孤鸿瞳孔一缩。

“第二,”江无尘转身,看向玉案上那柄黝黑长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
“放肆!”陆明轩终于按捺不住,拔剑跃上高台,剑指江无尘,“江无尘,你一个被逐出师门的败类,也配提‘清白’?也配碰无锋剑?我今日就替师父清理门户!”

话音未落,他已挺剑刺来。

这一剑又快又狠,直取江无尘咽喉。陆明轩是藏剑山庄二弟子,剑法尽得真传,这一剑“长虹贯日”更是练了二十年,早已炉火纯青。剑光如匹练,剑气破空,发出尖锐的啸声。

台下响起一片惊呼。这一剑,便是成名高手也未必能接下,何况一个被废了武功的“废人”?

江无尘没动。
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剑尖在瞳孔中迅速放大。三寸,两寸,一寸——

他动了。

不是退,不是躲,而是向前踏了一步。这一步踏得很怪,不偏不倚,正好踏在陆明轩剑势将尽未尽的瞬间。然后他抬手,用那柄油纸伞,轻轻点在陆明轩的手腕上。
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
不是金铁交鸣,而是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
陆明轩惨叫一声,长剑脱手飞出,整个人如遭重击,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台下。他抱着右手手腕,冷汗涔涔,手腕已呈诡异的角度扭曲——竟是断了。

全场死寂。

这一次,是真真正正、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死寂。

所有人,包括叶孤鸿、叶清岚,包括玄苦大师、清虚道长,全都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。

一招。

只用了一招,一柄油纸伞,就废了藏剑山庄二弟子的右手。

这是什么武功?不,这根本就不是武功!没有真气波动,没有招式变化,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点,快、准、狠,狠到让人心底发寒。

“你……”叶孤鸿死死盯着江无尘,眼中终于露出骇然,“你这是什么功夫?”

“这不是功夫。”江无尘淡淡道,用伞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是这里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杀人,用的是脑子,不是蛮力。”江无尘说着,缓步走到玉案前,伸手,握住了无锋剑的剑柄。

在他握住剑柄的刹那,剑身忽然震颤起来。

不是剧烈的震颤,而是轻微的、持续的嗡鸣。那嗡鸣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最后竟如龙吟虎啸,震得整座高台都在微微颤动。黝黑的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、幽蓝色的光晕,仿佛沉睡了多年的凶兽,正在苏醒。

台下有人失声惊呼:“剑、剑鸣!无锋剑鸣了!”

叶孤鸿脸色剧变。他比谁都清楚,无锋剑鸣,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,剑,认主了。

十五年前,江无尘握住无锋剑时,剑也曾鸣,但没有这么响,也没有这么……欢愉。是的,欢愉。此刻的剑鸣,不像是被惊醒的愤怒,更像是久别重逢的喜悦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叶孤鸿喃喃道,“你武功已废,经脉已断,怎么可能……”

“怎么可能拔出无锋剑?”江无尘替他说完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师父,您忘了吗?无锋无锋,大巧不工。此剑有灵,认的不是武功,是心。”

他手腕发力。

“锵——”

清越剑鸣,响彻云霄。

无锋剑,应声而出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,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。它就那么静静躺在江无尘手中,黝黑,古朴,无锋无锷。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这把剑,活了。

江无尘握剑而立,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着手中长剑,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久别重逢的恋人。

“十五年,”他轻声说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回来了。”

叶孤鸿倒退一步,脸色煞白。叶清岚扶住他,手也在微微发抖。台下的江湖豪杰们,此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。

“拔、拔出来了!”

“无锋剑认主了!”

“江无尘……他才是无锋剑真正的主人!”

“可他是个被逐出师门的罪人啊!”

“难道当年那件事真有冤情?”

嘈杂声中,江无尘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。

“现在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喧哗,“该说第一件事了。”

他转身,剑尖指向台下捂着断腕、脸色惨白的陆明轩。

“二师兄,十五年不见,别来无恙?”

陆明轩浑身一颤,眼中闪过惊恐,但很快被狠厉取代:“江无尘!你、你残害同门,罪加一等!今日诸位英雄在此,岂容你猖狂!”

“残害同门?”江无尘笑了,那笑容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,“二师兄,十五年前,你设计害我时,可曾想过‘同门’二字?”

“你血口喷人!”陆明轩厉声道,“当年你与那妖女在剑冢私会,是我等亲眼所见!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想狡辩?”

“人证?”江无尘挑眉,“你说的是那晚撞见‘奸情’的三十七个师兄弟?物证?你说的是那女子遗落的、绣着你陆明轩表字的香囊?”

陆明轩脸色大变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那香囊明明是你的!”

“我的?”江无尘从怀中摸出一物,抖开,赫然是一只褪了色的锦缎香囊。香囊一角,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“轩”字,虽然年深日久,字迹有些模糊,但依旧可辨。

“这香囊,是当年那女子‘遗落’在现场的‘物证’。”江无尘将香囊高高举起,让所有人都能看清,“师父,您当年可曾仔细查验过此物?”

叶孤鸿死死盯着那只香囊,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
“您没有。”江无尘替他回答,“因为人证太多,因为铁证如山,因为您打心眼里就不相信,您最得意的二弟子,会陷害他最小的师弟。”

“你、你胡说八道!”陆明轩嘶声道,挣扎着要站起来,却被叶清岚按住。

“二师弟,”叶清岚声音发紧,“这香囊……真是你的?”

“不是!是他伪造的!”陆明轩急道,“大师兄,你别信他!他恨我当年指证他,所以伪造证据,诬陷于我!”

“伪造?”江无尘冷笑,“这香囊的布料,是江南‘锦绣阁’特供的云锦,每年只出十匹,其中一匹在十五年前,被藏剑山庄二弟子陆明轩购得,做了两身衣裳,余料做了这个香囊。绣工是云州‘巧手张’的独门手法,金线是西域进贡的‘孔雀金’。这些,锦绣阁的账本、巧手张的徒弟、西域商队的记录,都还查得到。二师兄,要不要我一样一样拿出来,给大家看看?”

陆明轩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台下已是一片哗然。

“原来真是陷害!”

“我的天,同门相残,还是用这种下作手段……”

“那女子呢?那女子是谁?”

江无尘看向叶孤鸿:“师父,您当年可曾追查过那女子的来历?”

叶孤鸿闭了闭眼,声音沙哑:“她……当夜就服毒自尽了。”

“服毒自尽?”江无尘笑了,笑声苍凉,“好一个死无对证。可师父,您难道就没想过,一个弱女子,是如何潜入守备森严的藏剑山庄,又是如何精准地找到剑冢禁地,刚好在试剑大会前夜,‘勾引’您最看重的弟子?”

叶孤鸿睁开眼,眼中布满血丝:“你……你查到了什么?”

“弟子不才,花了十五年时间,查到了一件事。”江无尘一字一顿,“那女子,姓柳,名如烟,是云州‘醉月楼’的头牌。而在她‘自尽’的前三天,有人看见,藏剑山庄二弟子陆明轩,曾去过醉月楼,一掷千金,包了柳如烟三天。”

“轰——”

台下彻底炸开了锅。

“醉月楼?那不是……”

“陆明轩竟然去那种地方?”

“还一掷千金包花魁?藏剑山庄门规森严,弟子严禁嫖赌,这可是重罪啊!”

“所以那女子是他找来的?就为了陷害江无尘?”

“这心思也太毒了……”

叶清岚松开按着陆明轩的手,踉跄后退一步,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师弟:“明轩,他说的……可是真的?”

陆明轩瘫坐在地,面无人色。他看看叶清岚,看看叶孤鸿,再看看台下那些或鄙夷、或愤怒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,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。

“是真的!都是真的!”他嘶声吼道,状若疯魔,“柳如烟是我找的,香囊是我给的,那晚的‘捉奸’也是我安排的!因为我恨!我恨他江无尘!凭什么?凭什么他一个乞丐出身的野种,能被师父收为关门弟子?凭什么他十三岁就能摸到无锋剑?凭什么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,是藏剑山庄的未来?我陆明轩入门比他早,练剑比他勤,可师父眼里永远只有他!只有他!”

他指着江无尘,眼睛赤红:“我要毁了他!我要让他身败名裂,永世不得翻身!我做到了!哈哈,我做到了!”

疯狂的吼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。所有人都沉默了,包括叶孤鸿。这位叱咤江湖数十年的宗师,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,腰背佝偻,眼中尽是灰败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,“明轩,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为什么?”陆明轩惨笑,“因为我想要无锋剑!我想要庄主之位!我想要所有人都看着我,敬我,怕我!而不是整天围着一个乞丐打转!”

他忽然挣扎着爬起来,扑向江无尘:“都是你!都是你!你为什么不死?为什么还要回来?你去死!去死啊!”

江无尘没动。在陆明轩扑到身前的瞬间,他抬起左手,食指轻轻点在他胸前膻中穴。

陆明轩僵在原地,保持着扑击的姿势,然后软软倒地,昏死过去。

“师父,”江无尘看向叶孤鸿,眼神平静无波,“真相大白。弟子蒙冤十五载,今日,可算洗清了?”

叶孤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他踉跄着走到江无尘面前,伸出手,想拍拍他的肩,手伸到一半,又无力地垂下。

“无尘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为师……对不住你。”

“一句对不住,换我十五年。”江无尘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苍凉,“师父,您这声对不住,太轻了。”

叶孤鸿闭上眼,两行浊泪滑落。

台下,玄苦大师长宣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冤案得雪,善莫大焉。叶庄主,此事你确有失察之过。”

清虚道长也叹道:“清官难断家务事。叶庄主,苦了这孩子了。”

江无尘却不再看叶孤鸿。他转身,看向台下的叶清岚。

“大师兄,”他缓缓道,“当年那晚,你当真什么都没看出来?”

叶清岚浑身一颤,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我……”他嘴唇哆嗦,“我……”

“你看出来了,对不对?”江无尘步步紧逼,“你看出陆明轩神色有异,看出那女子出现得蹊跷,甚至可能,你早就知道陆明轩去醉月楼的事。但你什么都没说。因为你知道,只要我倒了,无锋剑,庄主之位,就都是你的。”

“不!不是!”叶清岚嘶声道,“我、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敢相信明轩会做那种事……我以为、以为你真的……”

“以为我真的行止不端,真的罔顾人伦?”江无尘替他说完,摇了摇头,“大师兄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
叶清岚如遭重击,踉跄后退,跌坐在地。

江无尘不再看他。他转身,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将无锋剑高高举起。

“今日,我江无尘在此,以无锋剑为证,洗刷十五年冤屈。从今往后,江湖上若再有诋毁我清誉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剑尖指向昏死的陆明轩,“犹如此人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带着凛冽杀意,让所有人心中一寒。

说罢,他收剑归鞘,转身朝台下走去。

“无尘!”叶孤鸿在身后叫他,声音颤抖,“你……你要去哪?”

江无尘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
“师父,”他轻声说,“十五年前,您废我武功,逐我出庄时,说过一句话。您说,从今往后,藏剑山庄百里之内,不希望再见到我。”

他顿了顿,抬步继续走。

“现在,我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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