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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人剑

《无锋》 豆豆 5656 2026-03-08 13:27:39

出忘忧谷,向东三百里,便是云州城。

云州不算大城,但因地处南北要冲,商旅往来频繁,倒也颇为繁华。城中最大的客栈“云来居”,今日格外热闹——大堂里坐了七八桌江湖人,刀剑就搁在手边,说话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,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。

“听说了吗?下个月十五,藏剑山庄又要开试剑大会了!”

“五年一次,能不知道吗?据说这回,藏剑山庄广发英雄帖,请了不少武林名宿观礼,阵仗比往年都大。”

“还不是因为三年前那档子事……啧啧,藏剑山庄百年清誉,差点毁于一旦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那个江无尘?”

“嘘!小点声!”说话的人左右看看,压低嗓音,“这事儿在藏剑山庄是忌讳,提都不能提。据说当年叶庄主大发雷霆,差点把那孽徒当场毙了,后来还是大弟子叶清岚求情,才只废了武功,逐出师门。”

“要我说,叶庄主还是太心软。那种欺师灭祖、淫乱禁地的孽徒,留着就是祸害!”

“谁说不是呢。不过也怪,那江无尘被逐出师门后,就再没在江湖上露过面。有人说他羞愤自尽了,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去了塞外,还有人说……他压根就没走远,一直在暗中窥伺,等着报仇呢!”

“报仇?就他?一个武功被废的废物,拿什么报仇?”

“这可难说。当年他可是藏剑山庄百年不遇的天才,十三岁就摸到了无锋剑!要不是自己作死,现在藏剑山庄的少庄主,铁定是他。”

“天才又怎样?心术不正,终究是废物一个……”

议论声渐渐低下去,众人推杯换盏,话题又转到别处。没人注意到,大堂角落里,一个青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阳春面。

他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挑,偶尔抿一口面汤。头上戴着方巾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清瘦的下巴和略显苍白的嘴唇。手边放着一柄油纸伞,伞柄磨得发亮,看来用了有些年头。

正是易容改扮后的江无尘。

三年过去,他的容貌变了不少。长年的伤病让他瘦得脱了形,脸颊凹陷,眼窝深陷,加上刻意留起的短须,便是当年熟识的人,乍一看也未必认得出来。更何况,如今的他气质大变——从前的藏剑天才,锋芒毕露,眼神锐利如剑;如今的他,眼神平静,举止温吞,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。

谁能想到,这个坐在角落安静吃面的人,就是三年前那个被逐出师门、武功尽废的江无尘?

一碗面吃完,江无尘放下筷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,招手叫来小二。

“结账。”

声音也变了。从前是清朗的少年音,如今略带沙哑,是那场高烧留下的后遗症。

“客官,一共五文钱。”小二殷勤地说。

江无尘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,放在桌上。起身时,袖中滑出一枚木牌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动作有些笨拙,像是久病初愈,手脚不太灵便。

邻桌一个虬髯大汉瞥见那木牌,眼神忽然一凝。等江无尘捡起木牌,揣回怀中,慢吞吞走出客栈,那大汉也站起身,丢下几块碎银,跟了出去。

江无尘仿佛毫无察觉,撑着伞,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板街上。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打湿了街两旁的屋檐,也打湿了他的衣摆。他走得很慢,时不时停下来,在路边摊贩前驻足,看看这个,摸摸那个,完全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书生模样。

虬髯大汉不远不近地跟着,跟了三条街,拐进一条僻静小巷。巷子很深,两旁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爬满青苔。走到巷子中间,江无尘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
“这位兄台,”他拱了拱手,语气温和,“跟了我一路,可是有事?”

虬髯大汉一愣,没料到对方早已察觉。但他也是老江湖,很快镇定下来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想问问,小兄弟方才在客栈掉的那块木牌……可否借在下一观?”

江无尘眼神微动:“一块寻常木牌,不值什么钱,兄台为何感兴趣?”

“寻常木牌?”大汉嘿嘿笑了两声,眼中闪过狡黠的光,“若在下没看错,那木牌正面刻的是个‘忘’字,背面是朵桃花——可是忘忧谷的信物?”

江无尘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兄台好眼力。”

“果然!”大汉眼中精光更盛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小兄弟,你这牌子,卖不卖?我出高价!”

“哦?”江无尘似乎有了兴趣,“兄台出多少?”

“一百两!”大汉伸出食指,“现银!”

江无尘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:“一百两,买一块木头牌子?兄台说笑了。”
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”大汉左右看看,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雨声淅沥,“忘忧谷虽隐世不出,但在江湖上名头可不小。谷主苏忘忧,医术毒术双绝,人称‘活死人,肉白骨’。她亲手送出的信物,关键时刻能换一条命!这牌子,一百两,值!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江无尘恍然,随即又摇头,“可惜,这牌子是家师所赠,不敢转卖。兄台请回吧。”

说完,他转身欲走。

“慢着!”大汉脸色一沉,拦在他面前,“小兄弟,我劝你想清楚。一百两不是小数目,够你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。你若不肯卖——”

他顿了顿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眼中凶光毕露: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”

江无尘停下脚步,没回头,只淡淡道:“光天化日,兄台想强抢?”

“强抢又怎样?”大汉狞笑,“这条巷子僻静得很,杀了你,往阴沟里一扔,神不知鬼不觉。到时候牌子是我的,你身上银子也是我的,岂不两全其美?”

“有道理。”江无尘居然点了点头,然后缓缓转过身,看向大汉,“但兄台有没有想过,我既然敢孤身行走江湖,又身怀重宝,会不会……也有点保命的手段?”

大汉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:“就凭你?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?小子,爷爷我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,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!少在这虚张声势!”

话音未落,他已拔刀出鞘。

刀是好刀,厚背薄刃,寒光凛凛。刀一出鞘,巷子里杀气陡升,连雨丝都仿佛被这杀气劈开,纷纷避让。

江无尘依旧站在原地,撑着伞,神情平静。他甚至还有闲心,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,自言自语道:“这雨,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
“受死吧!”大汉暴喝一声,挥刀劈来。

这一刀势大力沉,若是劈实了,足以将人从头到脚劈成两半。刀风呼啸,卷起地上积水,水花四溅。

江无尘动了。

他没退,也没躲,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。这一步迈得很怪,不偏不倚,正好踏在大汉劈刀时,重心转换的瞬间。大汉只觉得脚下微微一滑,刀势不由自主地偏了三分。
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江无尘抬起了左手。

他手中没有兵器,只有那柄油纸伞。伞尖向前轻轻一点,点向大汉右手手腕——不是“刺”,是“点”,像蜻蜓点水,轻柔得不像在杀人。

大汉嗤笑,心道这书生果然是个草包,居然用伞来挡刀。他手腕一抖,刀锋转向,就要将油纸伞连同那只手一起削断。

然而下一秒,他脸上的嗤笑僵住了。

因为那伞尖,不偏不倚,点中了他手腕内侧的“内关穴”。

不痛,甚至没什么感觉,只是微微一麻。可就是这一麻,他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,钢刀“哐当”一声脱手,掉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

“你……”大汉骇然变色,左手疾探,抓向江无尘咽喉。

江无尘伞尖再点,这次点在他左手肘弯的“曲池穴”。同样是一麻,左臂也废了。

大汉双臂软软垂下,眼中终于露出惊恐之色。他到现在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,那柄伞明明慢吞吞的,可偏偏每次都能后发先至,点在他最要命的地方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声音发颤,步步后退。

江无尘撑着伞,一步步逼进。雨丝打在他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衬得巷子里格外寂静。

“我说了,只是个书生。”他语气依旧温和,仿佛在跟人闲聊,“不过我这个书生,恰好知道人体三百六十处穴位,哪些碰不得。”

大汉冷汗涔涔,忽然想起江湖上一个传说——

忘忧谷出来的,不一定是大夫,还可能是……杀手。

“你、你是忘忧谷的人?”他声音都在抖。

江无尘不答,只问:“还要抢牌子吗?”

“不、不敢了!小人瞎了眼,冲撞了高人,求高人饶命!”大汉“噗通”跪倒,连连磕头。

江无尘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走吧。”

大汉如蒙大赦,连滚爬起,也顾不得捡刀,扭头就跑。跑出几步,又听身后传来那书生的声音——

“等等。”

大汉浑身一僵,慢慢转身,脸都白了:“高、高人还有何吩咐?”

“你的刀。”江无尘用伞尖指了指地上那柄钢刀,“忘了拿。”

大汉哪里还敢要刀,只恨不得多生两条腿,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。

巷子里重归寂静。江无尘弯下腰,捡起那把刀。刀很沉,刀身映出他模糊的倒影——苍白,瘦削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三年了。这是他离开忘忧谷后,第一次与人动手。

苏忘忧说得对,《无锋诀》不是武功,是杀人之术。它不讲究招式好看,不讲究内力深厚,只讲究“准”和“快”。准到毫厘,快过眨眼。

刚才那一伞,他本可要了那大汉的命。点“内关”时,若力道再重三分,便可震断心脉;点“曲池”时,若偏上半寸,便可刺穿咽喉。

但他没有。不是心软,只是觉得,不值得。

这样的人,江湖上太多,杀不完,也没必要杀。

他提着刀,走到巷子深处,随手将刀扔进一口枯井。刀身坠入井底,发出沉闷的回响,很快被雨声淹没。

正要离开,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很稳,每一步的间距、力道都分毫不差。是练家子,而且武功不弱。

江无尘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只是握紧了伞柄。

来人走到他身后三步处,停下。

“这位兄台,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,带着点书卷气,“在下叶清岚,方才在客栈见过兄台。不知兄台可否移步,借一步说话?”

江无尘的背脊,瞬间绷紧。

叶清岚。

这个名字,像一根淬了毒的针,猝不及防扎进心脏最深处。三年了,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,可当这三个字真真切切在耳边响起时,那股锥心的痛,还是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。

他缓缓转身。
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青衫玉冠,面容温润,正是藏剑山庄大弟子叶清岚。三年不见,他眉宇间褪去了些许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。腰悬长剑,剑柄上缠的丝绦还是当年那根——江无尘记得,那是他十六岁生辰时,叶清岚送他的礼物,后来他转送给了叶清岚。

没想到,他还戴着。

“叶少侠。”江无尘拱手,语气平淡,“不知叶少侠找在下,有何贵干?”

他易了容,变了声,连身形都因伤病而佝偻了几分。叶清岚盯着他看了半晌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
“方才在客栈,兄台掉落的那块木牌,”叶清岚目光落在江无尘胸口——木牌就揣在那里,“可是忘忧谷信物?”

又是为牌子而来。

江无尘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正是。叶少侠也对这牌子感兴趣?”

“不敢。”叶清岚摇头,神色诚恳,“实不相瞒,在下有一位……故人,三年前身中奇毒,武功尽废。寻遍名医,皆束手无策。听闻忘忧谷主医术通神,或可医治。只是忘忧谷隐世不出,无处寻访。今日得见信物,这才冒昧叨扰,想请兄台代为引荐,无论事成与否,藏剑山庄必有重谢。”

他说得很恳切,眼神真挚,不似作伪。

江无尘静静听着,袖中的手,却慢慢攥紧了。

故人。身中奇毒。武功尽废。
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在他心上。原来在叶清岚口中,当年那场陷害,就只是“身中奇毒”?原来他武功被废,是中毒所致,而不是叶孤鸿亲手所废?

好一个藏剑山庄,好一个大师兄。

“叶少侠,”江无尘缓缓开口,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,“你那故人,姓甚名谁?”

叶清岚眼神一暗,沉默良久,才低声道:“他姓江,名无尘。是在下……师弟。”

雨渐渐大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血腥味——是方才那大汉的刀,在井底慢慢生锈的味道。

江无尘看着叶清岚,看着这个曾经最敬重、最信赖的大师兄,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切的假假的痛惜与愧疚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

三年前那场雨,也是这么大。他跪在藏剑阁前,叶清岚撑着伞站在他身后,说:“师弟,回去吧。”

那时他以为,大师兄是真心疼他。

现在才知道,那把伞,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戏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江无尘垂下眼,掩去眸中汹涌的情绪,“叶少侠重情重义,令人敬佩。只是——”

他抬起眼,语气转冷:“在下与忘忧谷,并无深交。这牌子,也不过是机缘巧合所得。引荐一事,恕难从命。”

叶清岚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并未强求,只拱手道:“既如此,是在下唐突了。兄台勿怪。”

“无妨。”江无尘转身欲走。

“兄台留步。”叶清岚忽然又叫住他。

江无尘脚步一顿,没回头:“叶少侠还有何事?”

“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?”

江无尘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萍水相逢,何必留名。告辞。”

说罢,不再停留,撑伞走入滂沱大雨中。

叶清岚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瘦削背影,眉头微皱。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这书生有几分眼熟,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平静,深邃,像两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

“大师兄。”巷口又转出一人,是二弟子陆明轩。他撑着伞走到叶清岚身边,也望着江无尘离去的方向,若有所思,“那书生……有点古怪。”

“你也觉得?”叶清岚问。

“嗯。”陆明轩点头,“走路虚浮,气息紊乱,看着像个病秧子。可方才我远远瞧见,那虬髯客刘三刀在他手下,一招都没走过。刘三刀虽不是什么高手,但一手五虎断门刀也颇有火候,不至于被个书生两下就废了双手。”

叶清岚眼神一凝:“你看清了?他用的是什么武功?”

“没看清。”陆明轩摇头,“太快了。好像就是点了两下,刘三刀就跪了。不像武功,倒像是……点穴?”

“点穴?”叶清岚沉吟,“点穴手法各家各派皆有,但能在瞬间制住刘三刀这等好手,绝非寻常。况且,他手中无剑,只用一柄油纸伞……”

他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微变:“你记不记得,三年前,师父废无尘武功时,用的什么手法?”

陆明轩一怔:“是‘截脉指’啊。藏剑山庄独门点穴手法,专破内家真气。可师父那是指法,这书生用的是伞……”

“伞尖如指。”叶清岚缓缓道,“若他将点穴法化入伞法中,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
“大师兄的意思是……”陆明轩倒抽一口凉气,“那书生是……江无尘?”

“不可能。”叶清岚断然否定,“无尘经脉尽断,武功全废,就算活着,也绝不可能在三年内恢复如初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那件事后,他心脉受损,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,岂能练武?”

陆明轩眼神闪烁:“可万一……他有什么奇遇呢?比如,那忘忧谷?”

叶清岚沉默了。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在脚边溅开一朵朵水花。他想起那书生掉落的木牌,想起他离去时决绝的背影,想起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。

“派人跟着他。”良久,叶清岚沉声道,“查清楚他的来历。若真是无尘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陆明轩懂了。

“若真是他,该如何处置?”

叶清岚望着雨幕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最终化为冰冷的决断:

“师父有令,藏剑山庄百里之内,不得见江无尘。若他敢回来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
“是。”陆明轩躬身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
雨越下越大。巷子深处,那把被遗弃的钢刀,在枯井底慢慢生锈,锈迹顺着刀身蔓延,像干涸的血。

作者感言

豆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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