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的忘忧谷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二月才过,谷底的桃花便开疯了,一片连着一片,灼灼如云霞。风一吹,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,铺了满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铺了层胭脂绒毯。
江无尘坐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,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竹枝,正对着溪水中游动的鱼儿比划。他屏息凝神,眼神专注,竹枝尖端随着鱼儿的游动微微调整角度。
倏地,他手腕一抖。
竹枝破水而入,精准地刺穿一尾肥鲤的脊背。水面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,很快被流水冲散。他提起竹枝,鱼在尖端挣扎摆动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
“好!”
身后传来喝彩声。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蹦跳着跑过来,眉眼弯弯,正是当年在山道上捡到江无尘的阿青。三年过去,他长高了一大截,褪去了不少稚气,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,像盛着两汪清泉。
“无尘哥,你这手‘刺’字诀,练得越来越厉害啦!”阿青接过竹枝,熟练地将鱼取下,扔进旁边的鱼篓,“比师父教的还快!”
江无尘淡淡一笑,没说话。
三年前,他被阿青和他师父——忘忧谷主苏忘忧——从山道上捡回这条命。那时他经脉尽断,武功全废,又淋了大雨,高烧三天三夜,连苏忘忧都说“听天由命”。可不知是他命硬,还是苏忘忧医术通神,他居然挺了过来。
只是这一身武功,却是废得干干净净。叶孤鸿那一指,不仅震断了他全身经脉,更损了他的丹田气海。别说练剑,就是多走几步路,都会气喘吁吁,虚汗淋漓。
苏忘忧说,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,武功就别想了。
可江无尘想。
他怎能不想?那十七年寒暑苦修,那五年与剑同寝同食的日日夜夜,那柄漆黑无锋的剑,那场精心设计的陷害,那场瓢泼大雨中的耻辱……每一个片段,都在夜深人静时化成毒蛇,啃噬他的心脏。
他要报仇。
可拿什么报?他现在是个废人,连阿青都能轻易将他撂倒。藏剑山庄远在千里之外,叶孤鸿是当世一流高手,庄中弟子个个身手不凡。他凭什么?
“就凭你还没死。”
说这话时,苏忘忧正在碾药。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,素衣荆钗,不施粉黛,眉眼清淡得像一幅水墨画。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三年前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,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。
“人只要还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”苏忘忧放下药杵,抬眸看他。她的眼睛很美,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,看人时有种洞穿一切的通透,“你心里有恨,我知道。恨是毒,能腐蚀一个人的心肝脾肺,最后让他变成行尸走肉。但恨也是火,烧得够旺,就能熔铁成钢。”
“可我经脉已断,武功全废。”江无尘说这话时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武功?”苏忘忧轻笑一声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嘲弄,“谁告诉你,杀人一定要用武功?”
江无尘怔住。
苏忘忧从药柜底层翻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,扔给他:“看看这个。”
羊皮卷展开,上面绘着人体经络穴位图,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。不是内功心法,也不是剑招剑式,而是一种江无尘从未见过的法门——如何用最微小的力道,击打最要害的穴位;如何利用环境、光线、声音,制造杀机;如何一击致命,不留痕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《无锋诀》。”苏忘忧淡淡道,“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。他说,真正的杀人之术,不在于力大势沉,而在‘无锋’二字——藏锋于钝,敛杀于慈。你看那些顶尖的杀手,有几个是膀大腰圆、凶神恶煞的?越是看着人畜无害的,杀起人来才越可怕。”
江无尘捧着羊皮卷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经脉虽断,但眼力、耳力、反应都还在。藏剑山庄的底子,没那么容易废干净。”苏忘忧走到窗边,望着谷中那片桃花林,“从今天起,我教你《无锋诀》。但有一点——”
她转身,目光如刀:“你若用我教的东西滥杀无辜,我会亲手取你性命。”
江无尘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跪下,额头触地。
“弟子江无尘,在此立誓:此生所学,只诛该杀之人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誓言在寂静的竹屋里回荡。窗外,桃花开得正盛,一片花瓣被风吹进窗棂,恰好落在江无尘的发间。
就这样,江无尘在忘忧谷住了下来。
白日里,他跟着苏忘忧学《无锋诀》。那不是武功,更像是一门“杀人术”——如何观察,如何判断,如何利用一切可利用的,达成致命一击。苏忘忧说,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。而《无锋诀》的要义,在于“准”。准到毫厘,准到瞬息,准到对手还未察觉杀机,就已经是个死人。
夜里,他对着那卷羊皮卷,一坐就是整宿。人体三百六十处穴位,哪些是麻穴,哪些是晕穴,哪些是死穴,他必须烂熟于心。苏忘忧用银针在他自己身上演示,一针下去,半身麻痹;再一针,痛入骨髓。他咬着布巾,冷汗浸透衣衫,却一声不吭。
阿青有时看不下去,偷偷给他送吃的,小声劝:“无尘哥,慢慢来,别把自己逼太狠。”
江无尘只是摇头,继续在油灯下辨认那些细如蚊足的穴位标注。
除了《无锋诀》,苏忘忧还教他识药、辨毒。忘忧谷遍地奇花异草,有些是救命的灵药,有些是封喉的剧毒。苏忘忧指着谷口那片紫色小花说:“这叫‘醉梦萝’,花瓣碾汁,三滴可致幻,十滴可昏睡三日。但若配上‘断肠草’的根茎,便是见血封喉的剧毒,中者七步之内必死无疑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江无尘:“你想学用毒?”
江无尘沉默片刻,摇头:“用毒终究是小道。我要的,是堂堂正正地回去,堂堂正正地报仇。”
苏忘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但很快又恢复平淡:“有骨气。但你要记住,江湖从来不是个讲‘堂堂正正’的地方。你的对手,也不会跟你讲道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无尘说,“所以,我既要能堂堂正正地杀人,也要能防着别人不堂堂正正地杀我。”
苏忘忧笑了。这是三年来,江无尘第一次看见她笑。很浅,像蜻蜓点水,转瞬即逝。
“你比你看起来聪明。”
就这样,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三年时间,足够一株树苗长成小树,也足够一个废人,蜕变成另一种存在。
江无尘的武功没有恢复——也不可能恢复。但他学会了别的。学会了如何在三丈外,用一枚石子击中飞鸟的眼睛;学会了如何从一个人的步态、呼吸、眼神,判断他的武功路数、内力深浅、甚至性格弱点;学会了如何利用一片树叶、一根树枝、甚至自己的影子,制造杀机。
他依旧瘦削,甚至比三年前更清减了些。长年的伤病拖垮了他的身体,让他看起来总带着几分病气。可阿青知道,现在的无尘哥,比三年前那个还能握剑的藏剑天才,可怕得多。
因为你看不透他。
他坐在溪边钓鱼时,像个与世无争的隐士;他在药圃里除草时,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;他对着桃花练那套古怪的“刺、撩、点、抹”时,又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。
可阿青亲眼见过,一只误入谷中的野狼,是如何在扑向江无尘的瞬间,莫名其妙瘫软在地的——江无尘只是抬手,用削尖的竹枝,在狼的耳后轻轻点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快得阿青根本没看清。等反应过来时,野狼已经口吐白沫,抽搐着断了气。
“那是什么穴位?”事后阿青问。
“不是什么穴位。”江无尘擦着竹枝上的血迹,语气平淡,“只是让它暂时麻痹。真正致命的,是它扑过来时,我踢起的那颗石子,打碎了它的喉骨。”
阿青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你要记住,”江无尘看着少年发白的脸,声音很轻,“杀人,不一定非要用刀剑。”
那是阿青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总是沉默寡言、看似弱不禁风的无尘哥,骨子里藏着怎样可怕的东西。
谷雨那天,苏忘忧将江无尘叫到竹屋。
“三年了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《无锋诀》你已学了七成,剩下的三成,靠悟,不靠教。毒理药性,你也算入门了。是时候了。”
江无尘心脏猛地一跳:“师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出谷。”苏忘忧递给他一个包袱,“里面有五十两银子,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这个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,半个巴掌大小,纹理细腻,正面刻着一个“忘”字,背面是朵简笔桃花。
“这是忘忧谷的信物。江湖上有些人,认得这个牌子。若遇性命之危,可出示此牌,或许能保你一命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但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用与不用,你自己掂量。”
江无尘接过木牌,入手温润,有淡淡的桃花香。
“多谢师父三年教诲。”他撩袍跪下,郑重磕了三个头。
苏忘忧受了他的礼,才伸手扶他:“起来吧。你我虽有师徒之实,但不必行师徒之礼。我教你,是看你可怜,也是看中你这份心性。如今缘尽,你出谷后,不必再提忘忧谷,也不必再回来。”
江无尘站起身,看着她清冷的眉眼,忽然问:“师父,三年前,你为何救我?”
苏忘忧转身望着窗外,良久,才轻声说:“因为很多年前,也有个人,像你一样,满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。我救了他,教他医术,传他毒理。后来他出谷了,再没回来。”
“他去了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忘忧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,“也许死了,也许还活着。江湖这么大,一个人想消失,太容易了。”
江无尘默然。
“去吧。”苏忘忧摆摆手,“阿青在谷口等你。让他送你一程。”
江无尘又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竹屋。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苏忘忧的声音——
“江无尘。”
他停步,回头。
“记住你发的誓。”苏忘忧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也记住,这世上的仇,不是非报不可。有时候,放下比拿起,更难,也更需要勇气。”
江无尘没有说话,只是又鞠了一躬,然后大步走出竹屋。
门外,阿青果然等在那里,眼圈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
“无尘哥……”少年哽咽。
江无尘拍拍他的肩:“男子汉大丈夫,哭什么。好好跟着师父学医,将来悬壶济世,比打打杀杀强。”
“那你……还回来吗?”
江无尘望向谷口那条蜿蜒小径。小径尽头,是茫茫群山,山外,是那个他阔别三年、又恨了三年的江湖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也许回,也许不回。”
阿青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江无尘叹了口气,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哨,塞进阿青手里:“这个送你。若有事,吹响它,我会听见。”
那竹哨是他用谷中老竹亲手做的,声音清越,可传数里。
阿青握紧竹哨,重重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小径往谷外走。桃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落英缤纷,如下了一场粉色的雪。江无尘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指尖微湿,是晨露,还是别的什么,他已分不清。
走到谷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。
忘忧谷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中,竹屋、药圃、溪流、桃林,都只剩朦胧的轮廓。苏忘忧没有出来送他,竹屋的门关着,窗也关着,仿佛里面从来没有人居住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江无尘对阿青说。
阿青咬着嘴唇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塞给他:“这是我攒的……你路上用。”
江无尘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碎银,还有两个硬邦邦的馍。他心里一暖,揉了揉少年的头:“谢谢。”
然后,他转身,大步走进晨雾深处,再没回头。
阿青站在谷口,一直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雾霭中。他擦了擦眼睛,转身跑回谷里。经过竹屋时,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咳得人心头发颤。
他推门进去,看见苏忘忧伏在案上,肩头微微耸动,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。
“师父!”阿青惊呼。
苏忘忧摆摆手,示意他别声张。她用手帕擦去嘴角血迹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平静得可怕。
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苏忘忧望向窗外,望着江无尘离去的方向,很久很久,才轻轻说了一句:
“这一去,江湖又要起风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