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年,惊蛰。
江南的雨,下起来就没个完。细如牛毛的雨丝,把整座藏剑山庄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。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,枝桠光秃秃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,像无数只绝望伸向苍穹的手。
江无尘跪在槐树下,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雨水浸透了他单薄的麻衣,寒气顺着膝盖骨缝往骨髓里钻。他死死咬着牙,嘴唇冻得乌紫,却一声不吭。面前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,门楣上“藏剑阁”三个鎏金大字,在雨幕中黯淡无光。
“师弟,回去吧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一把油纸伞遮在他头顶。撑伞的是个青衣少年,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眉目清朗,正是藏剑山庄大弟子叶清岚。
“大师兄……”江无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师父……肯见我了吗?”
叶清岚沉默片刻,将伞又往前递了递:“师父说了,你既已做出选择,便不再是藏剑弟子。这藏剑阁,你进不得。”
“我只想再看一眼‘无锋’。”江无尘抬头,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是泪,“就一眼。”
“无锋剑已封入剑冢。”叶清岚别过脸,不忍看他眼中的绝望,“师父有令,从今往后,藏剑山庄再无江无尘此人。你……走吧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藏剑阁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门内走出一人。五十上下年纪,青袍玉冠,面容清癯,正是藏剑山庄庄主叶孤鸿。他手中提着一柄剑——剑长三尺七寸,通体黝黑,无锋无锷,乍看像一根烧火棍,正是藏剑山庄镇庄之宝,天下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三的“无锋”。
“师父!”江无尘膝行两步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叶孤鸿居高临下看着他,眼中无悲无喜:“你当真要看?”
“是。”
“哪怕看了,也带不走?”
“弟子……只求再看一眼。”
叶孤鸿不再说话,手腕一抖,剑鞘“锵”地弹开半尺。那一瞬间,江无尘看见了剑身——依旧是那般黝黑无光,依旧是那般钝拙无锋。可他就是知道,这柄看似凡铁的黑剑之下,藏着怎样惊世的锋芒。
七岁那年,他第一次在剑冢见到无锋。那时他还是个流落街头的乞儿,因为偷了藏剑山庄厨房的馒头,被护院追打。他慌不择路逃进后山禁地,一头撞进那座插满残剑的孤坟。
暮色四合,坟冢间磷火飘忽。他在无数断剑残骸中,一眼就看见了那柄插在坟头的黑剑。剑身半没入土,只露出尺余剑柄。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拔,明明是个七岁孩童,竟将那剑拔出了三寸。
就是这三寸,惊动了闭关的叶孤鸿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剑冢是藏剑山庄历代先辈埋骨之地,冢中每一柄残剑,都曾饮过一位绝顶高手的血。而无锋剑,自藏剑山庄开派祖师叶藏锋铸成以来,三百七十二年,从未有人能将其拔出。
除了他,江无尘。
“你与剑有缘。”那时的叶孤鸿如是说,收他为关门弟子,赐名“无尘”。
从此,江无尘成了藏剑山庄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。别人三年才入门的藏剑心法,他三个月便融会贯通;别人苦练十年也未必能悟透的“藏锋九式”,他一年已得其中三味。十三岁那年,他第一次握住了无锋剑——不是拔出,只是握住。剑身传来的震颤,让他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在嗡鸣,仿佛那剑是有生命的,是沉睡的巨龙,在他掌心苏醒。
叶孤鸿说:“无锋无锋,大巧不工。此剑有灵,非大智大勇、大仁大义者不能驭之。你若能真正拔出此剑,便是它认定的主人。”
从那天起,江无尘的生命里只剩下剑。他吃饭时想的是剑招,睡觉时梦的是剑意,连呼吸吐纳,都暗合藏剑心法的周天运转。师兄弟们羡慕他天赋异禀,却不知他每个日夜是怎样在汗水与血水中浸泡过来的。
五年。整整五年。
今年惊蛰,是藏剑山庄五年一度的“试剑大会”。按照祖制,庄中弟子皆可入剑冢,一试机缘。若能拔出无锋,便是下一任庄主继承人。
所有人都以为,这个名额非江无尘莫属。
直到三天前,那件事发生。
“师父。”江无尘又重重磕了一个头,额头沁出血迹,混着雨水蜿蜒而下,“弟子知错。可弟子……真的没有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叶孤鸿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,“我亲眼所见,还能有假?”
江无尘浑身一震,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:“弟子是被人陷害的!那女子——”
“住口!”叶孤鸿厉喝一声,手中无锋剑“锵”地归鞘,“我藏剑山庄立派三百年,门规第一条便是‘剑心澄澈,不染尘垢’。你身为我亲传弟子,竟在试剑大会前夜,与来历不明的女子私会于剑冢禁地,行那苟且之事!此事庄中上下三十七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,你还想狡辩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江无尘的嘴唇颤抖得厉害,“那女子……弟子根本不认识她!是她突然出现,然后、然后就……”
“就如何?”叶孤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很快被决绝取代,“就衣衫不整,就扑进你怀里,就刚好被所有人撞见?”
江无尘哑口无言。
是啊,太巧了。巧得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戏,而他是台上唯一的小丑。
“江无尘。”叶孤鸿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冰冷,“你天资卓绝,本是继承无锋剑的不二人选。可惜,剑道即人道。心术不正,纵有通天之能,也只会为祸江湖。今日我废你武功,逐你出庄,已是念在五年师徒情分,从轻发落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话音未落,叶孤鸿并指如剑,疾点江无尘胸前要穴。
“师父不要!”叶清岚惊呼,却已来不及。
江无尘只觉一股凌厉剑气透体而入,如万千钢针同时扎进经脉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泥泞中。雨水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,他想爬起来,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十七年苦修的功力,一朝尽毁。
“清岚,送他下山。”叶孤鸿转身,再不看他一眼,“从今往后,藏剑山庄百里之内,我不希望再见到此人。”
“师父!”叶清岚还想求情,却被叶孤鸿一个眼神止住。
黑漆木门缓缓合拢,最后一丝缝隙消失前,江无尘看见叶孤鸿的背影——依旧挺拔如松,可不知为何,那背影在雨幕中竟显得有几分佝偻。
“师弟……”叶清岚蹲下身,想扶他起来。
“别碰我。”江无尘嘶声说,用尽最后力气,一点一点,从泥泞中撑起身体。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雨水冲刷着他苍白如纸的脸。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笑了。
笑声凄厉,像受伤的孤狼在月下哀嚎。
“好一个……藏剑山庄。”他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,“好一个……剑心澄澈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踉跄着朝山庄外走去。没有回头,一次也没有。
叶清岚撑着伞,在雨中站了很久。直到那个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,他才缓缓收起伞,任由雨水打湿了衣襟。
“大师兄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二弟子陆明轩。他走到叶清岚身边,望着江无尘离去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,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叶清岚淡淡道。
“师父这一手,够狠。”陆明轩啧啧两声,“废了武功,逐出师门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吧?”
叶清岚转头看他:“二师弟,那女子……当真是江无尘招来的?”
陆明轩神色不变:“大师兄这话什么意思?那夜我们三十七人亲眼所见,难道还有假?”
“我只是觉得,太巧了。”
“无巧不成书嘛。”陆明轩笑了笑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,“要怪,只能怪他江无尘自己把持不住。试剑大会前夜,竟敢在剑冢私会女子,这不是自毁前程是什么?”
叶清岚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说:“二师弟,我记得你上个月下山,说是回家探亲。”
陆明轩笑容微僵:“是又如何?”
“没什么。”叶清岚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,“只是突然想起,江师弟出事的前一天,你好像刚从山下的‘醉月楼’回来。”
陆明轩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大师兄说笑了。醉月楼是什么地方,我岂会去那种烟花之地?”
“是吗?”叶清岚不再看他,转身朝山庄内走去,“那最好。”
陆明轩站在原地,目送叶清岚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。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,翠绿欲滴,正面刻着一个“月”字,背面是朵盛放的牡丹。指腹摩挲着玉牌光滑的表面,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“江无尘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淹没在淅沥雨声中,“要怪,就怪你太优秀了。无锋剑,只能是我的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藏剑山庄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模糊,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泼墨画。
而在山庄十里外的官道上,一个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,泥浆溅满了裤腿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——那是武功被废后,经脉寸断的剧痛。
江无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也不知道还能去哪。天下之大,似乎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。
他只知道,不能停。停下来,就会死。
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,天色彻底暗下来。雨小了些,却起了雾。白茫茫的雾气从山林间弥漫开来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滚下路边的陡坡。天旋地转间,后脑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,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最后残存的知觉里,他听见有人在说话——
“师父,这儿有个人!”
是个少年的声音,清脆,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。
接着,一只微凉的手探到他鼻下。
“还活着。伤得很重,经脉全断了。”
这次是个女子的声音,清清冷冷的,像山涧里的泉水。
“能救吗?”少年问。
女子沉默片刻:“带回谷里再说。”
然后,江无尘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,背在什么人背上。那人的背很瘦,骨头硌得他生疼。颠簸中,他勉强睁开一丝眼缝,看见漫天星斗在雾霭中若隐若现,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,俯瞰着人间这出荒诞的戏。
他想,就这样死了也好。
可偏偏,他还活着。
